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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歌 | 像貓一樣的演員

2020-01-13 來源:時尚先生
這些年,胡歌一直在嘗試用各種辦法“逃”,逃離浮華的生活,突破表演的瓶頸,逃離被過度地關注和“被要求成為某一類人”,就像一個溺水之人竭盡全力要浮出水面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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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歌

“一個普通的胡歌”

胡歌吃飯特別快,而且不能分心。午飯間隙開始采訪,他專心說話,飯一口沒動。工作人員看不下去,“吃完再聊!”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好好。”一碗米飯,他夾點菜、澆點湯,稀里嘩啦地往嘴里扒,特別糙,狼吞虎咽應該已經是他的進餐習慣了。

酒店出發去拍外景,他拿著一瓶黑乎乎的液體上了車。“這是你喝的茶嗎?”我問。胡歌擺擺手:“不不不,這是我的咖啡。膠囊咖啡直接放進去涼水沖的。”他發現自己咖啡越喝越多,想戒,但以前老是拍夜戲,得提神。帶出來的這一瓶咖啡,他喝得非常節儉。

這是胡歌來云南滄源的第八天,有公益活動和雜志拍攝。風景很美,他卻不是度假的心情,只能在轉場路上隔著車窗看看山和云。

“我對云南印象一直很好。”2010年他從香格里拉到巴格拉宗、麗江、大理,三個多月,一路自己開車,像個真正遠行的康巴漢子。“這邊的云要比別的地方多,也更低,經常一到了半山腰就會置身云海。從視覺效果來說,若隱若現才更美。比如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景色,陽光明媚,但太直白了。有一些留白,給人一些想象空間,這也是我對藝術和創作的理解。”

拍完電影《南方車站的聚會》和《李娜》之后,他東奔西跑去了許多地方。7月去了長江源撿垃圾,“但撿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扔的速度”,他作為志愿者,還跟大家一起掃地掃廁所,為其他人做飯洗碗。

有點兒不可思議。我忍不住像那個著名訪談節目女主持人一樣瞪大眼睛問他:“真的嗎?!”

“真的。”胡歌點頭,“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瑣碎的事情。”其他志愿者觀測水源冰川,監測長江源的生物多樣性,專業、艱苦。胡歌感到,自己貴在堅持,不是做一件多了不起的事,它是一場馬拉松。

最危險的一次,胡歌背著幾十斤重的太陽能板隨志愿者上山,將野生動物攝影設備架在海拔超過4500米的峭壁。最開始胡歌背電箱,幾十公斤,實在背不動了改背光伏板,沒那么重,但很寬,山上風大,一不小心就被刮跑,簡直是個人形船帆。不過,機器架好不到十天,就拍到了野生雪豹。胡歌語氣欣喜又欣慰,到自然中去是他逃離網絡的最好方式,在這里,只有一個普普通通的胡歌。

“做這些會耽誤你演員的工作嗎?”我問。

胡歌不假思索地回答“沒有”,他想在演員職業以外,多做些有價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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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歌

“安然地接受這種不自信”

這些年,胡歌一直在嘗試用各種辦法“逃”,逃離浮華的生活,突破表演的瓶頸,逃離被過度地關注和“被要求成為某一類人”,就像一個溺水之人竭盡全力要把雙手和腦袋舉出水面的本能。

2017年刁亦男導演來找到胡歌時,胡歌正處于職業生涯的又一次瓶頸期——這樣的瓶頸他經歷過不止一次了。

2005年演完《仙劍奇俠傳》的“李逍遙”之后,他成為國內最火的新人演員,接了一系列古裝片,大同小異的角色類型,風靡一時。這是他二十來歲最浮躁也最茫然的一個時期,也是他的第一次瓶頸,“就像一顆炮彈直接被打上了半空”,置身于云端,身下缺乏扎實的托舉。其實他心里有些發虛。

2007年復出,他繼續接演了《射雕英雄傳》《仙劍奇俠傳三》《神話》等古裝劇和一系列都市劇,重回了收視高峰。那是他作品最密集的幾年,但他覺得似乎“自己的表演退步了,只是在使用經驗和技巧,但丟失了最初那種稚拙真誠的東西”,這是他的第二次瓶頸。“上天讓我活下來,一定不僅僅是想讓我做這些事而已。”他如此想。但他應該做什么?

2012年冬天他進入了《如夢之夢》和《永遠的尹雪艷》,一部長達八小時的史詩級舞臺劇,一部白先勇原著的純滬語舞臺劇,讓他最終沖破困擾了自己幾年的結界,將他帶向了《偽裝者》《瑯琊榜》《獵場》這一系列現象級熱播大劇巔峰。他借由《瑯琊榜》中的“梅長蘇”之口說出了那句屬于“胡歌”的臺詞:“既然你活了下來,就不能白白地活著。”作品贏得繁花和歡呼之后,他的世界歸于平靜。此時他知道,自己又碰到房間的天花板,不知道出口在哪兒,而腳下的水正在慢慢淹上來——那是一種反復出現的自我懷疑和不安。

這時,正籌備《南方車站的聚會》的導演刁亦男看到了胡歌的一張照片。“那是一張雜志的黑白照片,完全顛覆了胡歌以往的形象。原本他已經在我們選擇的范圍里,但還是有一些疑慮。以前可能大家就覺得他是一個偶像,很青春??戳四菑堈掌?,我覺得就是他了。團隊看完后也都很信服。”人的心事和經歷會掛相。刁亦男也是由那張照片的“相”,看到了胡歌的“心”。這是一個失敗過的成功者,而且他正在焦灼和掙扎。

胡歌當時剛好處于瓶頸期,《獵場》之后快兩年沒接戲。2017年秋天,在上海見過刁亦男,胡歌很忐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勝任。我怕拖后腿。”刁亦男推薦了幾本書,《罪與罰》《局外人》,以及一些法國老電影,比如布列松。他希望胡歌找到他電影需要的調性。

電影中,胡歌的逃犯角色始終處在焦慮不安的狀態里,“以前的經驗是要快速建立自信,而這次是要把不自信從頭貫徹到尾,”胡歌說,他沒演過這類角色,沒有和這樣的團隊合作過,剛進組時,真實地處在不安的狀態里。但有一天,他發現自己需要這樣的狀態,因為角色如此。“如果他是一顆種子的話,我就讓他在我體內肆意地生根發芽。”胡歌釋懷了。他接受了自己的不自信,并允許了它繼續存在。

這是一個“不自信的演員”去成為一個“不自信的亡命徒”的故事。

刁亦男讓胡歌到武漢體驗生活,把身上的“城市之氣”洗一洗。胡歌作為上海人,學武漢話不太容易。“他開始不知道,覺得自己好笨。后來發現武漢人學上海話一樣特別難,就不糾結了,心態好了很多。我也覺得哪怕武漢話說得跟本地人有些不一樣,也是可以的。”刁亦男笑著說。

胡歌喬裝打扮一番,去了武漢的漢正街,那是武漢歷史悠久的貨物集運中心。他在街上看許多處于社會底層的人,看到了他們身上的狀態和眼神——某種被生活大力捶打后的暗啞無光。

“我看到很多坐在街邊的人眼神特別空洞。跟我這個角色很接近的一點是他們對‘明天’是沒什么希望的,過一天是一天,今天能吃飽有地兒睡就行,只是在臨近生命終點的時候才能激發出能量。”看完這些人的模樣,他感覺自己變厚重了,仿佛從云端慢慢落入了泥地里。

3

胡歌

“離開角色是一種失戀的感覺”

《南方車站的聚會》用了大量非職業演員,刁亦男記得開始時胡歌非常擔心自己會被他們“出賣”:他們本色出演,而他會顯得格格不入。“這確實會存在,職業演員只能通過表演跟非職業演員達成一種平衡感,還要保留自己的特點。”刁亦男讓胡歌跟當地小伙子多交朋友。他們什么職業都有,送外賣送快遞,小攤小販,三教九流。胡歌竟也真跟他們形成了非常好的關系。

刁亦男認為胡歌的身體條件非常突出。“運動天賦非常好。很多動作戲都是一個長鏡頭下來,根本騙不了人,他是真的練成這樣。”他以前認為,有名氣的年輕演員在片場“多多少少會有一些保留,在做一些動作時打一些折扣”,但胡歌讓他感覺像一個表演的機器,在不停地運轉。“他的形體、造型本身也特別好,給我感覺就像是一個武士。”

有一場戲,胡歌在廢棄的房間里扎傷口,“一個年輕的、有生命力的身體展現在所有人面前”,在那個瞬間刁亦男導演突然發現,鏡頭前的這個人“和‘周澤農’有了某種必然的聯系”。胡歌的表演讓他看見了“一個鮮活的生命即將被消滅”的感覺。

而在胡歌眼里,導演刁亦男是一個“潤物細無聲”的人,會在很細節的地方點撥演員,比如走路的姿態、節奏,他希望把所有的情緒化在行動里,而不是通過表情臺詞去“演”,如此一來,他們的表演狀態始終是克制的。對胡歌來說,這是一種新的嘗試和挑戰,“以前演連續劇,更多是通過臺詞來表現情緒,但這部電影臺詞很少,主要是通過動作,體態,細微的表情,甚至是呼吸。”

身體上的苦和累反而顯得不值一提。“其實大家看了電影就知道了,靠我在這里說說說有多辛苦,其實沒啥用。”他拒絕了對此做出過多的渲染,仿佛是厭倦了媒體這種千篇一律的煽情方式。

紀錄片里有個片段,胡歌從岸上滾入渾濁的江水里,導演喊“咔”之后,讓旁邊的人上來“保護演員”,胡歌躺在原地喘息,下意識用手舀了一把江水蓋到臉上,讓自己再多停留在角色里一會兒。

每一次真正進入角色,他的日常行為習慣也隨之改變。“我可能意識不到,但身邊的人會意識到。很久以前就有人說,我演不同角色的時候,生活中就完全變了一個人。我最好相處的時候是演郭靖那段時間,有點兒傻,我演李逍遙的時候就有點兒賤不拉嘰的,比較毒舌。演周澤農的時候情緒就會比較低。我中途請假出來參加了一次活動,那一次大家看到我就覺得挺不一樣的,也說不出來哪里不一樣,反正現場和照片看起來都有點兒奇怪。”胡歌說。

同在《如夢之夢》劇組的譚卓回憶起2017年冬天的胡歌:“我不確定當時他是不是在拍《南方車站的聚會》,那個時候我們在演《如夢之夢》,他都是一個人,坐在樓道里面,蓄著胡子,陷入一種沉思的狀態。你能感覺到他在醞釀某種情緒,跟以前不一樣。”

電影拍完,胡歌形容自己“像是失戀了”。“因為每天共用一個身體,一起呼吸,相處了幾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突然有一天他要離開你了,你肯定會失落。有的人走不出來,不是他走不出來,而是不愿意。”對胡歌來說,表演最讓人享受的地方就是“完全是那個人”的時刻。胡歌想讓這種時刻延續得更久一些。但他最終會徹底離開,仿佛世界上某一個和自己最親密的人永遠消失了,留下一些夢的碎片。

刁亦男導演也發現,拍完戲后,胡歌似乎真的發生了某些變化。“他好像有了一個目標的感覺,他好像找到了某一個方向。他的想法更寬了,不像原來只接受自己認為可以的東西。”

胡歌的最后一個鏡頭是只露出一只手,握著一把傘,捅進一個人的身體里。這是刁亦男印象最深的一場戲,“一般的明星演員不會拍這個鏡頭,現場找個差不多的手就拍了。”本來現場也是這么計劃的,那時已經凌晨4點了,而胡歌第二天還要趕一早的飛機。刁亦男說“你先走吧。結果他老人家又回來了,說必須把這個鏡頭拍了,我問為什么,他說特別看重一部戲最后一個鏡頭的意義,這叫不破不立。”刁亦男仔細回想,如果胡歌不是以這個鏡頭結束,而是上一個鏡頭——從一個房間里跑出來,跑向門口,就像一個逃跑者一樣。“他不愿自己像一個逃跑者,他要迎著一個東西。這一場戲真的就讓我記住了,這樣的一個演員。他好像通過完成這個角色,也完成了他人生的一部分。”

4

胡歌

“何處不是牢籠?”

正如周澤農最終知曉了自己的命運,“他逃不了。”胡歌也明白了,自己同樣無法真正逃離,這個行業、社會、現實生活、名利場,以及“明星”的身份。他可以短暫地離開,但最終仍要回來。

既然如此,那就不糾結了。

合作《如夢之夢》已經七個年頭,譚卓和胡歌彼此多了一些了解,她覺得他們有相似之處:看起來容易接近,但其實還是內向的性格,內心要慢慢打開。在七年的時間里,譚卓說才看到了胡歌很多不同的樣子。“當他很有安全感的時候,他就很放松,會變成一個傻小孩。”

胡歌剛出生時家里來了一只流浪貓,賴在門口不走,母親猶豫了幾天,最終把它留了下來,小貓由此成了陪伴他時間最長的伙伴。后來他追溯自己性格的成因,只能歸結為“跟貓相處的時間太長了”。他的敏感、不安全感,像貓,他和整個行業一直以來的若即若離,也像貓。

他從來不是一個在閃光下如魚得水的人。出現在臺前,面對歡呼和注目,他只是借助自小的從藝經驗,表演一個得體、自信、陽光的胡歌。成名比他想象的來得更早更洶涌,他的內心也并沒有充滿狂喜,而是滋生出更多的惶惑不安。“大家眼中的成功并沒有給我帶來太多的快樂,反而是每一次到達這個高度之后讓我有更多的煩思。”他臉上的表情,絲毫不像是在炫耀。

“這么說很氣人啊,很多人無論怎么打拼都得不到的,你卻說它讓你煩惱。”我笑著說。

胡歌低頭一會兒,說:“我覺得是這樣,也許他們太著眼于那個最終的目標了,而忽略了他們向上攀登的每一步,其實都是收獲。我一直都承認我確實運氣很好。之前我也說過,我剛出道就像一顆被打出的炮彈,很快就到達了一個山頂。但我其實是最看重過程的。這個過程我沒有。而且我到達山頂后,我看到的是更高的山,永遠沒有一個止盡。我只能讓自己快點走下來,才能往那個更高的山走去。”

汽車在山間的公路上起起伏伏地開著。有時在幾個連續的彎道之后,會豁然出現一片開闊的視野,藍天下層層疊疊金色的梯田在不遠處錯落有致地鋪陳開來,帶著流動的韻律感延續到遠處的山巒白云下。有那么短暫的片刻之間,胡歌看著窗外,似乎在想著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沒想。

5

胡歌

胡歌知道自己身上依然存在許多不足,“ 我覺得我表演的時候還是太理性了,不像很多演員一樣能夠很感性地融入角色流。這個還真的是天賦,不是通過訓練就能達到這個境界的。”

我試探地問胡歌:“還是說,你的理性,是因為不那么愿意暴露自己的內心?”

“我覺得我已經挺敞開了啊……我沒有什么掩飾吧?”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迷惑和委屈,有點兒像個被誤解的小男孩兒。“其實相對于生活中,我更希望自己在表演的時候能夠情緒失控一些。但我好像是旁觀型人格,就是拍戲的時候,經常拍著拍著自己就跳出來了,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看著自己,哎這條應該是這么演嗎?這個臺詞應該這么說嗎?像老師一樣批改作業,這句話說得對,這句話好像說得不太對。”

我寬慰他:“也許是你對自己太苛刻了。”

“也不能叫苛刻……我不想這樣呢,但控制不了。”他表示自己也很苦惱。

“你在不斷嘗試新的方向時,有過挫敗感嗎?”

“有過,”他回答得毋庸置疑,“像我這種經常挑戰自己的人,挫敗感是很經常的事?!渡裨挕分?,我去嘗試的很多題材和角色最后都沒有一個很好的結果。我其實也不著急。因為我在物質上沒有特別強的渴望和需求。我已經完全解決了溫飽的問題,可以在職業上做很多大膽的嘗試。我覺得是這樣,看你真正喜歡的是什么吧,你是喜歡表演這件事,還是喜歡成功。我覺得我可能是前者。”

車忽然停下來。外景地到了。在一片梯田的半山腰,三五成群的灌木和綠樹給梯田鑲了一圈圈綠邊,中間夾雜著一兩棵火焰樹,碩大的火紅色花朵搖搖欲墜,飽和度高得有點兒色彩溢出。三三兩兩的佤族農民正在每一塊稻田里星羅棋布地彎腰收割成熟的稻谷。

胡歌下了車,站在田邊看他們勞作。他們也不時抬起眼,淡漠地和他對視幾眼。他們并不關心他是誰。這讓他感到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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