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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央 | 把人生活成作品

2020-06-09 來源:時尚先生
一個青年變為成熟男性的過程中總要經歷一些挫折,然后你才會沉下來,去思考在你生命里向下扎根的東西是什么,我覺得這個才是支撐人一生的力量。表演有時候就是要激發你的創傷體驗,往心窩子上捅刀子,撕開了給所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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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央

我在《誤殺》里演的李維杰,跟過去大家對我的喜感人物印象有很大反差。人都是多面性的,有些特質只有在特定情況下才能被激發出來,所以我不太給自己設限制,喜歡把自己放在一個比較極端的環境里,你本能就會涌現出一些平時看不見的東西,自己也會很驚喜,但是那個過程是很痛苦的,往往伴隨著緊張、焦慮,覺得快扛不住了。

《誤殺》上映后,我們得到一些不錯的評價,但老實講,剛拍完的時候,大家心里是完全沒底的。因為導演柯汶利是第一次拍長片,陳思誠是第一次做監制,我也是第一次演電影男一號,還演一個17歲女孩的爸爸,所有人都跳出了自己的安全區,大家都變得很謹慎。在安全區里其實很容易犯錯,因為你放松舒服時就容易憑直覺做事,直覺可能是對的,但有時候直覺會被很多東西誤導,所以人千萬別在心情好的時候做重大決策。

拍攝過程中我一度絕望,導演希望我盡量演出小人物的平實、內斂,而思誠覺得我不該放棄過去的風趣活潑。創作上有點兒分歧很正常,但那個時刻對我而言是很掙扎的,沒方向感的,后面怎么演,如何把兩個東西融合在一起,找到平衡點,這過程很煎熬,現在說起來這事心窩還疼。

人往往是在逆境中成長的,因為這會把你的最大能量壓榨出來,就像你唱歌調兒起高了,后邊就得喊破嗓子往上沖。巧合的是,《誤殺》里面每一個角色也都面臨著絕境中的掙扎,所以這種狀態是非常合拍的。劇組所有人都拼了,你用平時的那種慣用伎倆是糊弄不過去的。最后我們幾乎就是在使蠻力,拍了很多方案,反倒在這種時候,你不靠直覺,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走了一遍,相當于深度探索,最后剪輯時就能選出最優秀的一個版本。

還有一點對演技的認識,是我跟很多好演員合作后總結的。所有好的演員的精神世界都要比旁人更大一些,他對于一件事情的理解會比常人更深入,更有自己的見解,這有利于他塑造各種角色。不管是通過閱讀或是從人生閱歷中獲取,他們的資訊庫和想象空間都更龐大,遇到一種情境,他能迅速通過直覺感受到那種同理心,然后做出相應反應。所以跟好演員搭戲時,他會激發出你內心的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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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演“大角色”當然好,不過能駕馭一些貼近人性的、看起來不起眼的小人物更考驗一個男人的過往履歷和他作為一個演員的基本功。

很多人問我為什么會選擇李維杰這種顛覆性的角色來演,其實最初是郝蕾把我推薦給制片方的。我過去塑造了不少夸張的喜感人物,但是私下的狀態不是太張揚,身邊的朋友能看到我更多側面。其實大家對于我的發現和我對自己的發現,是有點兒同步的,甚至有時候大家的發現走在我的前面,正好又到了40歲這樣的年齡,很多轉變是自然而然的。

演正劇里的大角色是需要勇氣的,需要你在靈魂層面挖掘更深。喜劇表演靠袱吸引大家,大家一笑,你這段的任務就完成了??墒茄菡齽〉臅r候別人不會笑,你要靠什么去吸引大家?必須嚴絲合縫地沉浸在那個人物里頭,得掏真東西,觀眾才能跟著你的情緒走。

我總是覺得某種程度上,表演是一種自殘行為。有些心理治療為避免觸發人的創傷應激反應,要花很大精力讓他淡忘傷痛記憶,但是表演有時候就是要激發你的創傷體驗,往心窩子上捅刀子,撕開了給所有人看。所以演員這個群體都特別愛喝酒,你拍了一天,晚上真的要把自己灌醉了才能平復。做演員看起來好像挺簡單的、挺光鮮的,但實際上他們的心里真的經歷了很多。

2018年,我自導自演了一部片子叫《天氣預爆》,票房口碑都撲街,我這輩子都沒經歷過那種輿論風暴式的負面評價。那段時間我就反省,可能是前些年走得太順了,好像什么事玩著玩著都能玩出點名堂來。拍個短片創了觀看紀錄、唱個歌全國流行,拿了不少獎,然后就驕傲,驕傲導致輕率,輕率就會憑直覺玩。這時候走著走著突然就栽一個大跟頭,真的提醒了我好多事。某一點看,要是沒有《天氣預爆》票房慘淡的打擊,恐怕我也演不出李維杰,這像是個巧合,也有其必然性。

我有個朋友說:如果你正確地去看待失敗,就會看到上天在你的失敗中,一定在預告你下一次起飛。它要通過失敗讓你重新認識自己,重新認識世界,如果你真能扛過來,就會變得更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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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想清楚一件事,過去30年我們國家各方面都在高速發展,每天你在媒體都看到新涌現的富豪,城市文化在不斷放大物欲,導致大家的攀比心都很強,我們把注意力都放在別人怎么看自己這件事上,你的價值就是外界給你的判斷和掌聲。但是財富、權力、名氣這些東西都不是千秋萬代的,指不定哪天你一個錯誤的決策它就會遭到嚴重打擊。這些東西沒了的時候,人一下就崩塌了,因為你心里沒有別的支撐,當別人的掌聲都變成罵聲的時候,基本上你活著的意義都被否定掉了。

這次的新冠疫情讓大家在家待了這么長時間,我覺得是給我們一個停下來思考的機會。到底在生活中什么是重要的,就是你和你自己的關系,一個青年變為成熟男性的過程中總要經歷一些挫折,然后你才會沉下來,去思考在你生命里向下扎根的東西是什么,我覺得這個才是支撐人一生的力量。

對于一個男人而言,你的家庭,你身邊的人,愛你的人,這才是你最應該珍視的。但是當你把注意力都放在外部的時候,最不關心的就是家庭,因為你在意什么,什么就會住進你的心里,心里的位置就那么多,它會擠走你愛的人。

同樣,你也不應該讓一份恨意長久地留在心里。我那天讀到一篇關于原諒的文章,講一起美國大學槍擊案,一個韓裔槍手,射殺了32個人,是美國歷史上傷亡率最高的單體槍擊案,最后他也自殺了。第二天的悼念活動上,人們點起了33根蠟燭,放了33個氣球,立了33塊碑,你看,在他們眼里,兇手也是死者,也可以得到同樣的禮遇。一位政法大學的訪問學者親歷了整個過程,他覺得非常震撼,因為在我們的文化中,很多人對仇人的態度是要睚眥必報、血債血償的,恨不能把對方碎尸萬段,完全不可能這么寬容。他問了負責現場祭奠的人,他說:如果你不學會原諒,仇恨就會住進你的心里,吞噬你的精力,擠走所有你愛的人和事情。

演完《誤殺》之后,有人說我是“野生天才演員”。其實我在電影學院讀美術系時也輔修過表演課,我覺得不管你是否接受過嚴格的訓練,首先要有一個專業演員的態度。當時上課時我就發現,如果你不把自己當成一個真演員,去了就會覺得難為情,拉不下臉來,你就進入不了課程內容。只有對這個職業有足夠的敬畏心,你才能服從眼前的一切虛擬環境,去融入角色。不過關于做演員這件事,我曾是最先否定掉自己的那個人。

我小時候生活在承德的小鎮上,是個挺愛表現的孩子,上自習課時老到前面給同學講故事,而且愛分享,想起什么說什么,大家都覺得什么事一到我嘴里,就能演繹得特逗,而且學誰像誰。那時就有人說我適合當演員,我聽了就當一樂兒。那時候我覺得能上電視的人肯定都不是一般人,形象得特出眾,說話要那種字正腔圓的,演員這個職業在當時的我眼中非常遙遠,根本沒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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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初中后,我很喜歡唱歌,天天聽Beyond樂隊、黑豹樂隊那些搖滾歌曲,放學大家就一起唱。同學發現我音特別高,唱唐朝樂隊的歌都能唱上去,他們就起哄說,肖央你以后肯定能當歌手,我說怎么可能,什么人才能出磁帶??!后來就開始學畫畫,覺得這個還比較實際,拿根筆、買點顏料就畫了,自己也喜歡。

上學時,我不是老師眼中一個省心的學生,總喜歡搞點兒惡作劇,其實是覺得創造力無處安放。

后來在美院附中的考前班里,我遇到一位好老師,他是陳丹青的學生,叫李聰聰。當時國內美術教育沿襲的還是蘇派的寫實主義,他的特點是不會先跟你講技巧,而是跟你講你應該有的感受,你要表達對這個世界的感受,我一下就覺得自己被尊重了。其實他講的才是藝術最根源上的東西,所以反叛的人才適合做藝術,因為他要表達和別人不同的聲音。

后來我讀了杜尚的自傳,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你的人生是你最重要的作品。”你要把你的人生活成一個作品,要尊重自己的選擇,而不是過那種別人覺得更規范的模式化生活。

在電影學院上學時我有個外號叫“活兒王”,因為我經常給人畫廣告插畫。我從附中三年級到大學的學費一直是自己賺錢自己交。因為我是超生的,就老有一種不安,覺得父母既然已經為我冒了那么大風險,就盡量不要再給他們添麻煩,也有要證明自己價值的潛意識,刻意把自己放在一個特困難的境地。同學都說我活兒多,但是我學費的窟窿還大呢。大學有一回都貼出告示了,說肖央還沒有交學費,其實那時候我可以管家里要,但我還是硬扛給補上了。后來我也是我們班最早拍廣告、開公司的學生。

畢業后我做過很多事,拍短片、當歌手,演戲,大家好像覺得我一直在改行,其實這些事的本質是一樣的。都是一個人對這個世界探索后的一些感悟,渴望被別人知道,但只通過語言表達不出來,或者沒機會讓人聽見,所以要找到適合的載體。為什么后來我放棄了畫畫,是因為我覺得畫畫的影響力還是太小了。比如你感受到一種很珍貴的愛,用繪畫傳達能影響的人很有限,但是用音樂、影視,加上現代媒體作為載體,就能感動更多人,和這個世界共鳴,你就會覺得自己存在的感覺更強。

繪畫和表演有很相通的部分,比如上學時老師會讓我們去北京站畫速寫,學表演也會有一項作業就是去鬧市中觀察人物,都是對人的洞察。好的畫能畫出一個人的靈魂,表演也終歸是呈現一個人的靈魂。還有繪畫很講究主體和環境的關系,我拍戲時發現我對環境的氣質特別敏感,很自然就把那個氣質放在自己身上,融合進去。就像鞏俐演《 秋菊打官司》 時,把她扔在當地人中根本找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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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學時就有導演系學生找我演他們的作業,理由是覺得我長得像一個真實的人。我第一個角色是演一個蹬三輪的小哥,臺詞不少,情節是跟妹妹一起給父母燒紙,一個龍套演員,演完了也就演完了。我記得當時我們學校導演系的老師叫王紅衛,我只有在一二百人的大課上才能見到他,那么多孩子一起上大課,基本沒有老師會記住每個人的臉。后來有一次在學校里碰到他,就叫了聲“王老師好”,他騎著車愣了一下,也沒搭理我就過去了,騎出去十幾米,他突然回頭特大聲地吼了一嗓子“好演員??!”這事我印象很深。

畢業后我就開公司當了廣告導演,根本沒想過要演戲。有一次跟一個朋友去劇組探班,我記得當時那部戲導演是拍過《年輪》的鄧迎海,去了說可以讓我客串一個小角色,我還把頭發染了。第一場戲下來導演跟我說:“肖央啊,你就是干這個的料。”我心想:也許是吧,但誰會發現我呢,我也就跑個龍套,演戲也不是我的主攻方向,當時我已經在廣告界拿過一些獎項了,正攢著勁努力呢。

直到拍完 《老男孩》后,我也沒打算往影視這條道路上走。當時我每月接一兩條廣告,日子過得還算舒服,拍《 老男孩》只是有一些想表達的東西,就自己花錢玩了一把。拍攝過程很痛苦,以一個拍廣告的班底去應付影視劇的拍攝是很吃力的,要動用理性思維處理很多瑣事,這并不是我擅長的,而且我也很擔心后續,一部戲是拍出來了,可當你沒有新的要表達的東西的時候,你去拍什么?

《老男孩》爆紅我很意外,之后的一段時間我過得特別混亂,天天有采訪,各種人來談合作拍東西,都不是我感興趣的。覺得自己的身份被架起來了,廣告這行也回不去了,往前走又不知道方向,非常不安。男人想要找到一個目標很不容易,但是這個目標也經常在變,有段時間我的感覺是好像找到了目標,但仔細看看又覺得不太對。

在《老男孩》和后來拍的系列短片《父親》中,我都用了很多懷舊元素。我是1980年生的,我確實很懷念那個時代:首先是因為成長經歷,孩子眼中的世界總是很開心的。而且當時國家文化復蘇,經濟蓬勃發展,人們每天醒來都覺得活力無限,覺得自己雙手可以創造一切,很少有抱怨。其實人如果一直過得很開心,是不會懷舊的,只有不如意的時候,才會想起舊時光的美好。后來社會上開始推崇“商業精英”的概念、很多人開始用錢來衡量一切,以此評價一個人是不是成功。寫詩的也不寫詩了,玩搖滾的也不玩搖滾了,不賺錢就會被社會拋棄,然后你就有一種幻滅感。就是你心里最閃亮那一塊,被生活壓抑住了。其實那些閃亮的東西很多人心底都有,只是多年過去已經麻木了,如果有人能給提個醒,就會喚起廣泛的共鳴,這也是人們喜歡《老男孩》 的原因。

有人問我是不是個拒絕長大的老男孩,我就是不太想被這個世界同化,如果可能的話,盡可能在自己的內心保留一塊自留地。

做演員就是一部戲接著一部戲地拍,眼前我又有兩部戲要上。一部是軍旅題材電視劇《 號手就位》,我演一個在火箭軍里做到軍士長的老兵郎永誠,他身上也有點兒老男孩的感覺,演軍人對我而言也是一次新的嘗試。還有一部是和華哥(劉德華)、萬茜合作的電影《 人潮洶涌》,是個有點兒悲情的喜劇。導演饒曉志原來是話劇導演,對表演的要求非常極致,感覺這次又跳出了我表演的安全區,這樣的角色能夠壓榨出很多我心底里的新東西。有時候越是做一件你害怕的事情,完成了它越會有滿足感,覺得內分泌和多巴胺都變得會不一樣,我很期待這樣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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